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上躺着七八个婴儿，他的孙子在靠窗第二张。护士把孩子翻过来拍嗝，小胳膊小腿在空中蹬了几下。老周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当体育老师时，操场上那些跑得歪歪扭扭的孩子，动作和眼前这个婴儿差不多。他忽然觉得，人这一辈子从蹬腿开始，到拄拐杖结束，中间那些跑跳投掷的岁月，其实就是在练习怎么把身体用得更顺当。

老周教了一辈子小学体育。他总说体育课不是玩，是教孩子认识自己的身体。哪个孩子跑步时肩膀耸着，哪个跳远时不会摆臂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后来学校体育课越来越被重视，有了跳绳比赛、足球联赛，孩子们练得比他还认真。他带过一个小胖子，跑五十米就喘，毕业时能绕操场跑五圈。那孩子后来读了体校，现在在城南小学当体育老师。老周觉得这比什么奖状都实在。

病房里不能大声说话，老周就站在走廊里活动手腕。他膝盖有旧伤，是年轻时打篮球落下的，阴雨天会酸。他慢慢转着脚踝，想起去年冬天还带孙子去公园看过别人踢毽子。那时候孩子还在儿媳妇肚子里。他打算等孙子会走路了，先教他拍皮球。不是非要练成运动员，就是让孩子知道，身体动起来是件舒服的事。能跑就跑，能跳就跳，别老坐着。

护士出来说母子都好，让家属别都挤在门口。老周退到走廊长椅坐下，手放在膝盖上。旁边一个年轻爸爸在刷手机，屏幕上是足球比赛集锦。老周瞟了一眼，认出是上周的联赛。他年轻时也踢球，踢后卫，没什么技术，就是肯跑。现在看那些球员一场跑一万多米，他觉得亲切。体育这东西，看别人练和自己练是两码事。看是热闹，练是跟自己较劲。较劲较久了，人就稳当。

老周想起自己退休那天，把体育器材室的钥匙交给新老师。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哨子，用了十几年，塑料都发黄了。新老师说现在都用电子哨，一按就响。老周没说什么，把哨子揣兜里带走了。他偶尔还去学校操场走走，看孩子们上体育课。有次一个男孩摔倒了，膝盖破皮，坐在地上哭。老周没过去扶，就远远看着。那男孩哭了一会儿，自己爬起来，拍拍土，又跑回队伍里。老周觉得这比上药重要。

天快黑了，老周站起来准备回家。他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，孙子已经睡着了，小拳头攥着。他想起自己父亲从没看过他上体育课，那时候父亲在工厂上班，三班倒。现在他有的是时间。明天他还来，等孙子大一点，他要抱着他去操场，让他看大孩子跑步。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，老周把外套拉链拉上，慢慢往电梯走。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