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街口的积水没过了小腿。一个穿着蓝色雨衣的男人推着电动车，在水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车轮陷在泥水里，电机发出闷闷的响声，他弓着背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，脸色发白。旁边有人喊他别推了，先放路边。他没停，只是喘着粗气说，得赶回去，下午还要上班。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，人对待身体的态度，有时候和推车过积水差不多。都知道水凉，都知道费力，可总觉得还能撑一撑。

积水退了以后，路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泥浆，踩上去有点滑。很多人急着赶路，鞋底湿着就匆匆走开。脚长时间泡在脏水里，皮肤容易发痒脱皮，小伤口也容易感染。这些事看着不大，痒几天就过去了，可要是反复来几次，身体就慢慢记住了。它不跟你争辩，只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时刻，让你觉得比平时累得更快。健康这件事，常常不是被一次大事击垮的，而是被很多次“没事”磨掉的。

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人，雨天摔过一回。膝盖擦破了皮，他拿纸巾按了按，接着跑单。过了半个月，伤口结痂又裂开，走路开始一瘸一拐。去医院看，医生说已经有点发炎，得歇几天。他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算账，歇一天少挣多少钱，药费又要花多少。算来算去，还是怪自己当时没停下来。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要顾身体，是觉得顾身体的代价看得见，不顾的代价看不见。

后来我慢慢发现，那些能长久做下去的事，都不太需要硬撑。比如每天早睡半小时，比周末猛睡一上午管用。比如吃饭时多嚼几口，比吃一堆保健品实在。比如心里烦的时候出门走一圈，比坐着反复想更松快。这些事小到不值一提，可日子久了，身体会给你回应。它不给你发奖状，只是让你在推车过积水的时候，喘得没那么厉害，腿也没那么软。

前阵子又下了一场大雨，还是那个路口，积水又漫上来。这回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自行车，后座绑着一筐菜。她推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把车靠在一棵树下，自己走到旁边便利店门口站着等。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，声音不大，说晚点回去，水太深了。挂了电话，她看着水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我觉得这样挺好。知道什么时候该停，比知道怎么硬扛更管用。

积水总会退的，电动车晾干了还能骑。可人的膝盖、腰、胃、睡眠，这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，修起来慢，还不一定修得好。那个穿蓝雨衣的男人后来怎么样，我不知道。也许他赶上了班，也许没有。我只记得他推车时牙齿咬得很紧。身体不是用来跟积水较劲的，它更像一辆车，你爱惜着骑，它就能多陪你走几年。雨停了，路干了，日子还长。